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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1-1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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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那个凌晨三点,我刚完成一个策略回测,手机屏幕幽幽亮起,是我弟程阳发来的消息,没有标点,字字带血:“哥快跑路”。

  我知道,我用谎言维系的那个脆弱平衡,被我爸带着八个“家人”,彻底砸碎了。

  我站在玄关,透过150寸的激光电视投射出的监控画面,看到了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——我的父亲,程建国。

 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夹克,脸上沟壑纵横,眼神里带着一种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和不容置疑的理直气壮。

  他身后,像一串拥挤的葫芦,挤着我的二叔、三叔、二婶,以及四个年龄与我相仿或更小的堂弟堂妹。

  他们提着红白蓝三色的编织袋和老旧的行李箱,好奇又贪婪地打量着楼道里感应亮起的柔和灯光,仿佛一群误入瓷器店的野牛。

  手机在掌心震动,是程阳的第二条消息:“他们听村里人说你在上海发了大财,爸说要来给你‘扎根’,我拦不住,你千万别开门,就说你出差了!”

  “程诺!我儿!”程建国一把推开门,大步流星地跨了进来,一股烟草、汗水和隔夜酒气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
  他环顾着我这套两百平的大平层,眼神从最初的惊艳迅速转为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了然。

  这套房子是我去年拿了项目头奖后全款买下的,但我告诉他,这是公司给优秀员工租的宿舍,月租象征性地扣三百。

  “可以啊,程诺,你们公司这宿舍,比咱们县首富的别墅都气派!”二叔程建军跟进来,一坐在玄关的皮质换鞋凳上,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叹。

  “是啊是啊,大城市的公司就是不一样。”三叔家的堂弟程兵,一个染着黄毛的小伙,已经开始掏出手机,对着巨大的落地窗和窗外的城市夜景疯狂拍照,嘴里啧啧称奇。

  程建国把手里的蛇皮袋往地上一扔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他拍了拍我的肩膀,力道大得让我骨头发疼。

  “怎么,儿子出息了,老子还不能来看看?我跟你叔他们说了,你在上海一个月挣五千,虽然不多,但大城市机会多,我带他们来,你帮衬着点,给他们找个活干,大家一起发财!”

  “一个月五千?”二婶的大嗓门瞬间拔高,“程诺,你跟我们开玩笑吧?住这么好的房子,五千块?你这房子的厕所都比我们家客厅大!你这孩子,出息了就忘了本,还跟家里人藏着掖着!”

  我看着她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,看着她指着我的食指上那枚闪亮的假金戒指,忽然觉得无比荒谬。

  我,程诺,业内最顶尖的私募量aggressor策略组的首席分析师,年薪税后六百万,还不算项目分红。

  我告诉他们我月薪五千,是为了躲避无休止的索取,为了能有一片属于自己的清净。

  “二婶,这真是公司宿舍。”我重复着这个谎言,感觉像在咀嚼一块蜡,“我只是运气好,分到了一个好房间。”

  “运气好?”程建国眼睛一瞪,权威不容挑战,“什么运气好!这是我程家的祖坟冒了青烟!行了,别说那些没用的。你弟弟妹妹们都来了,你这房子大,先住下。明天,你带他们出去找工作,怎么着也得是跟你差不多的,一个月几千块钱,包吃住那种!”

  “爸,”我终于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我自己都能察觉到的凉意,“我这里……住不下九个人。”

  他脸色一沉:“怎么住不下?我看你这沙发就挺大,能睡两个。地上打地铺,再睡三个。你不是还有个房间吗?让你弟弟妹妹们住。我们三个老的,就跟你挤挤。”

  “那个房间是我的书房,里面都是公司的设备,不能动。”我指着那扇紧闭的门,语气坚决。

  “什么破设备比人还金贵?”二叔程建军站了起来,不耐烦地说道,“程诺,你这就没意思了。我们大老远过来投奔你,你连个住的地方都不给安排?你爸把你养这么大,为了供你读书,他当年在工地上差点连命都丢了!你现在出息了,就这么对他?”

  就在这时,一直没说话的堂妹程小美,那个刚上大学的女孩,怯生生地开口了:“哥,我们……我们不住你这儿也行。你能不能……先借我们点钱,我们在外面租个房子?等我们找到工作就还你。”

  程建国却立刻否决:“租什么房子?浪费那钱干嘛!就住这儿!程诺,我告诉你,这事没得商量。今晚就这么定了!”他转头对其他人说,“都别站着了,自己找地方!把东西放下!”

  二叔和三叔开始研究怎么在客厅地板上划分地盘,二婶已经冲向了厨房,拉开我那台价值十万的嵌入式冰箱,发出“哇”的一声惊叹。

  我的家,我用无数个不眠之D夜和惊人的代码换来的庇护所,在这一刻,被彻底攻陷了。

  堂弟程兵走过来,拍了拍我的肩膀,一副哥俩好的样子:“哥,别那么小气嘛。对了,你那台电脑借我玩玩呗?我打联盟,贼溜。”

  我的公寓,这个曾经只回响着键盘敲击声和古典音乐的极简空间,变成了一个喧闹的、充满生活气息的……菜市场。

  她把我冰箱里所有昂贵的有机食材——澳洲和牛、法国黑松露、空运的波士顿龙虾,全部一股脑地倒进一个大锅,加入大量的酱油和八角,美其名曰“大乱炖”,说是要给我们“接风洗尘”。

  另外几个堂弟堂妹则在我的各个房间里穿梭,打开我的衣柜,对着那些高定西装和限量版球鞋评头论足,甚至有人直接拿起一件羊绒衫往自己身上比划。

  此刻,他们用我的茶杯喝着从老家带来的廉价茶叶,大声地吞咽着,同时高谈阔论,规划着他们在这个城市的宏伟蓝图。

  “我跟你二叔三叔商量了一下。”他指着那几个年轻人,“程兵和程强,脑子活,你给他们找个销售的活,提成高的那种。小美和小丽是女孩子,细心,找个文员,清闲一点。至于我们三个老的,就在你公司附近找个保安或者保洁的活,离得近,也能照应你。”

  “爸,上海找工作不是那么容易的。”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耐心,“他们没有相关经验,学历也不够,很难找到您说的那种工作。”

  “什么叫不容易?”二叔程建军眉头一皱,吐出一口浓烟,烟灰掉落在光洁的茶台上,“你不是在什么大公司上班吗?跟你们领导说一声,安排几个人进去不就是一句话的事?你现在是城里人了,可不能忘了咱们农村的规矩,一人得道,鸡犬升天!你得拉扯我们一把!”

  “我的公司是外企,管理非常严格,所有岗位都要通过正规招聘和面试,我没有这个权力。”我陈述着事实。

  “没权力?”程建国的声音陡然提高,“你一个月五千块,能住宿舍,我看是你们领导器重你!你去求求他,为自己家里人求求情,怎么了?你是不是怕我们给你丢人?”

  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我的耐心正在被一点点耗尽,“行业的规则就是这样,我……”

  “别跟我说这些有的没的!”程建国粗暴地打断我,“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,一个星期之内,必须把他们的工作都落实了!不然我们来上海干什么?喝西北风吗?”

  我看着他因愤怒而扭曲的脸,看着二叔眼中的鄙夷和三叔眼中的算计,我意识到,任何解释都是徒劳的。

  在他们的认知里,我不是一个在职场艰难打拼的个体,而是一个必须无条件满足他们所有需求的“成功符号”。

  他手里拿着一个空杯子,满脸不耐烦:“哥,这游戏没意思。你书房里那台电脑,到底能不能玩?你那是什么电脑啊,好几个屏幕,看起来比网吧的还牛。”

  程兵被我吼得愣在原地,随即脸上露出羞恼的神色:“吼什么吼?不就一台电脑吗?碰一下能坏啊?小气鬼!”

  “那不是电脑!”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,血液冲上头顶,“那是我的工作站!里面连接着公司的核心数据库,任何非授权人员禁止接触,你碰一下,我立刻就会被开除,甚至要承担法律责任!”

  “开除?”二婶尖锐的声音再次响起,“吓唬谁呢?你别是藏了什么宝贝,怕我们看见吧?程诺,我们可是你的亲人,你还防着我们?”

  他们用亲情做盾牌,用无知当武器,肆无忌惮地践踏着我的底线,侵犯着我的世界。

  “总之,那个房间,谁也不能进。”我一字一顿地说道,眼神扫过每一个人,“这是我的底线。”

  “Cheng,”安娜的声音冷静而急促,带着浓重的口音,“刚刚收到消息,美联储可能会在今晚提前公布非农数据修正报告。市场预测会大利空。你立刻启动‘守夜人’三号预案,在开盘前完成所有多头头寸的风险对冲。

  “守夜人”三号预案,是我设计的最高级别的风险对冲策略,专门应对黑天鹅事件。

  我转身走进客厅,对所有人说:“我需要立刻工作,请大家保持安静,绝对不要打扰我,尤其是不要靠近书房。”

  我没看到,在我身后,我父亲程建国的脸上,浮现出一抹极其复杂的神情,有愤怒,有疑惑,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冒犯的阴沉。

  这不仅是我的工作,更是我赖以在这个城市立足的资本,是我摆脱过去那种生活的唯一武器。

  先是程兵把游戏机的音量开到了最大,格斗游戏中人物的嘶吼和爆炸声穿透了墙壁。

  然后,是几个孩子在客厅里追逐打闹的嬉笑声和脚步声,整个地板都在微微震动。

  “程诺!程诺你开门!”是程建国在敲门,力道一次比一次重,“你一个人在里面干什么?装神弄鬼的!你二叔的手机没电了,你把你的充电宝拿出来给他用!”

  “找什么找?你这房子我们又不熟!快点开门!磨磨唧唧的!”他的语气充满了不耐烦。

  屏幕上的一个数据异常波动引起了我的警觉,这可能是一个陷阱,一个空头设置的虚假信号。

  门外的敲门声停了一会儿,但很快,一种更让我心惊肉跳的声音响了起来——是金属钥匙锁孔,并且用力转动的声音。

  我忘了,这套房子的备用钥匙,我曾经寄了一把回家,放在老屋的抽屉里,以防万一。

  门被猛地推开,程建国铁青着脸站在门口,他身后,是二叔、二婶好奇探究的目光。

  就在我分神的这一刹那,屏幕上的数据流突然瀑布般下泻,一条鲜红的、代表着巨额亏损的曲线,陡然形成一个骇人的尖角。

  “警报!警报!‘巨鲸’账户在3780点位遭遇恶意狙击,触发强制平仓线!”

  我看着门口的父亲,他似乎被我煞白的脸色和房间里诡异的气氛吓到了,一时间愣在原地。

  我的大脑从未如此刻这般清晰,所有的情绪都被强行压制,只剩下绝对的理性和计算。

  一个不计成本,通过牺牲部分关联资产,强行制造多重断点,阻止亏损蔓延的自毁式程序。

  “程诺,你跟谁说话呢?神神叨叨的。”二婶的声音在门口响起,她甚至还往前走了两步,试图看清屏幕上的内容。

  在付出了额外的三十万美元作为代价后,“焦土”协议终于生效,亏损曲线被强行拉平。

  而我用专业和汗水铸就的职业壁垒,也因为他们的一次鲁莽闯入,而出现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裂痕。

  我拼尽全力向上攀爬,以为早已逃离了那个泥潭,却没想到,泥潭本身,长着腿,找上门来了。

  看到我出来,他掐灭了烟头,站起身,似乎想说什么,但嘴唇动了动,又没说出口。

  “第一,”我伸出一根手指,“我的书房,是禁区。任何人,任何理由,不准靠近。门上,我会安装新的密码锁和警报器。谁碰一下,我就把他扔出去。”

  “第二,这个房子是我个人的私有财产,不是公司宿舍,也不是公共旅馆。你们可以暂时住在这里,但必须遵守我的规矩。早上八点前必须起床,晚上十点后必须保持绝对安静。不准在室内吸烟,不准乱扔垃圾,不准随意动我的任何东西。谁做不到,就离开。”

  “第三,”我顿了顿,看向程建国,“关于工作的事情。我不会通过任何‘关系’给你们安排。

  “一个测试。”我说道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“我是一个数据分析师。我的工作,就是通过数据模型,来评估风险和价值。从现在开始,我会把你们每一个人,都看作一个‘投资标的’。”

  “意思就是,我会设计一套评估系统,来测试你们每个人的服从性、学习能力、抗压能力和团队协作能力。这四项,是在任何一个现代企业生存下去的基本素质。”我的目光从他们每个人脸上一一扫过,“我会给你们发布一系列的任务,根据你们完成的情况,进行量化打分。分数最高的人,我会亲自给他写推荐信,并且动用我所有的人脉资源,为他推荐一份真正的好工作。至于分数不合格的人……”

  “我会给他买一张回老家的火车票,并‘赞助’他一笔遣散费,让他永远不要再出现在上海。”

  “程诺,你……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二婶终于忍不住了,从地铺上爬起来,“我们是你的亲人,不是你手下的兵!你搞这一套,是想把我们当猴耍吗?”

  “亲人?”我轻轻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然后笑了起来,笑声里充满了嘲讽,“在我亏掉一百五十万美元的时候,你们有谁把我当过亲人吗?你们只想着自己的手机有没有电,只想着我的电脑能不能玩游戏!从那一刻起,你们在我这里的‘亲情信用额度’,就已经透支了。”

  “一百五十万,美元。”我清晰地说道,“折合人民币,一千多万。就因为爸推开了那扇门。”

  他们终于意识到,我那个房间里进行的,不是“装神弄鬼”,而是一场他们无法理解的战争。

  “现在,”我看着他们因震惊而呆滞的脸,继续说道,“我的测试,从现在开始。第一个任务:一个小时之内,把这个房子恢复到你们来之前的样子。地板上的每一个印记,茶几上的每一颗烟灰,厨房里的每一个油点,都必须清理干净。我会检查。”

  “这是一个团队任务,我会根据最终结果,给每个人打上第一个基础分。现在,计时开始。”

  我也不能用钱直接打发他们,那只会证明他们的逻辑是对的——我就是个可以无限提款的ATM。

  我必须用我的方式,用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、属于我这个世界的规则,来击败他们。

  我要让他们亲身体会到,他们所信奉的“人情”、“关系”、“血缘”,在现代社会的精密规则面前,是多么的不堪一击。

  其他人面面相觑,最终,在对“一千多万”的恐惧和对“好工作”的一丝幻想驱使下,也开始不情不愿地动了起来。

  早上六点,我用手机连接了客厅的智能音响,播放了一段激昂的交响乐,作为起床号。

  只有程建国和两个叔叔,因为昨晚的冲击,几乎一夜未眠,早已坐在沙发上抽着闷烟。

  “第一个任务,清洁。完成度65%。”我拿着一个平板电脑,上面是我连夜做出的一个简易评分系统。

  我走到客厅中央,对着他们宣布,“地板上有三处明显的污渍残留,厨房水槽有油腻,沙发缝里有瓜子壳。根据规则,所有人的基础分,从100分,扣除35分。目前,你们每个人的得分是65分。”

  我的话音刚落,二婶立刻就炸了:“凭什么扣这么多?我们都打扫了!你这孩子就是故意挑刺!”

  “规则是我定的。”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,“我的标准是恢复原样,而不是‘你们认为的干净’。

  “就是我。”我指了指自己,“现在,第二个任务。体能与服从性测试。楼下小区有一条800米的环形跑道。你们所有人,除了三位长辈,都需要在一个小时内,跑完五圈,也就是四公里。完成的,加10分。每少跑一圈,扣5分。中途放弃的,直接扣20分。”

  “跑步?”程兵怪叫起来,“哥,你不是说要测试我们工作能力吗?跑步算什么?”

  “一个连基本体能和毅力都没有的人,凭什么胜任高强度的工作?”我反问他,“996和007听过吗?没有一个好身体,你连给资本家卖命的资格都没有。现在,换上运动服,出发。衣服在你们昨晚睡的房间衣柜里,我为你们准备了。”

  “爸,二叔,三叔。”我给他们每人倒了一杯温水,“年轻人去测试了,我们来谈谈你们的‘职业规划’。”

  昨晚的冲击对他似乎很大,他一贯的强硬姿态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默和审视。

  “你们的年纪,不适合高强度的体力劳动。但你们有几十年的社会经验,这是优势。”我打开平板,调出另一份文件,“我为你们设计了另一条赛道:信息搜集与分析能力测试。”

  “这是我们小区周边五公里内,所有正在招聘保安、保洁、绿化维护的岗位信息。我需要你们在今天下午五点前,分头去实地考察。要求是:了解每个岗位的具体工作时间、薪资待遇、合同年限以及招聘方的口碑。然后,每人提交一份不低于三百字的分析报告,告诉我你们认为哪个岗位最适合你们,以及为什么。”

  二叔程建军拿起一张看了看,眉头紧锁:“这……这不是让我们自己去找工作吗?程诺,你绕这么大一圈,到底想干什么?”

  “我想让你们明白,任何一份工作,哪怕是保安和保洁,都需要主动去了解,去争取,而不是等着别人‘安排’。”

  我看着他,“这是一个信息社会,等、靠、要,是活不下去的。谁能给我一份最有价值的报告,谁的得分就最高。”

  只有一直沉默寡言的堂弟程强和胆小的堂妹程小美完成了任务,气喘吁吁,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坚毅。

  而二婶的女儿,直接在楼下溜达了一圈就回来了,被我通过监控看得一清二楚,扣20分,总分45,目前垫底。

  我通过手机上的定位App,能看到他们三个点,在地图上缓慢移动,去了不同的方向。

  那些招聘启事上“要求50岁以下,身体健康,有相关经验者优先”的字样,比我任何的说教都更有用。

  “哥,”程兵吃着饭,突然开口,“你那个分数,到底有什么用?分数最高的,你真给找好工作?”他的眼里,还抱着一丝幻想。

  “当然。”我点头,“而且,我补充一条规则。从明天开始,分数最低的人,将负责打扫所有人的卫生,包括洗碗和倒垃圾。”

  “因为在任何一个团队里,价值最低的人,就要承担更多不产出价值的工作。这很公平。”我平静地回答。

  “都怪你!”那个堂妹突然指着程兵,“要不是你拉着我偷懒,我怎么会扣那么多分!”

  “嘿!你自己不想跑,还怪我?”程兵立刻反驳,“你自己腿懒,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

  “我没事。”我看着窗外城市的璀璨灯火,“他们很好。正在……体验上海的职场文化。”

  “你……你别乱来啊!”程阳似乎听出了我语气中的不对劲,“我跟你说个事,爸这次带人过去,可能不只是为了找工作那么简单。你千万要小心他!”

  “我……”程阳犹豫了一下,压低了声音,“我前几天偷听到爸打电话,他好像在老家跟人借了一大笔钱,利滚利的那种。他好像跟对方说,只要到了上海,找到你,一切都能解决。”

  因为在他看来,我不是他的儿子,我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,是他用来偿还高利贷的唯一资产。

  他带来的八个亲戚,不是劳动力,而是他向我施压的砝码,是他用来表演“家族团结”的群众演员。

  想通了这一点,我之前所有的愤怒和荒诞感,都迅速冷却,转化为一种彻骨的寒意。

  我的“量化评估体系”像一把无形的手术刀,已经初步切开了他们之间脆弱的“亲情”纽带。

  “今天的测试结束了。”我宣布道,“明天早上七点,发布新任务。现在,自由活动,但十点必须熄灯。”

  通过几个关键词——我父亲的名字“程建国”,加上“借贷”、“麻烦”等,我很快就找到了线索。

  一个本地的“金融公司”,以“无抵押、快速放款”闻名,实际上就是一家高利贷公司。

  他们的行事风格,在论坛的几个帖子里被描述得十分不堪,暴力催收是家常便饭。

  “今天的任务,分为两组。”我看着精神面貌明显比昨天更萎靡的众人,“程强、程小美,你们是A组。你们的任务是,用一天的时间,调查清楚我父亲程建国,在老家欠了谁的钱,欠了多少,利息是多少。”

  “我有没有胡说,你自己心里清楚。”我平静地迎着他的目光,“我给你们一天的时间。如果A组能查出真实情况,那么A组的每个人,加30分。如果查不出来,或者查错了,全员扣50分。”

  “至于B组,”我的目光转向剩下的程兵等人,“你们的任务更简单。陪着我爸、二叔、三叔,就在这个客厅里,看电影。我为你们准备了三部经典影片:《华尔街》、《大空头》和《窃听风云》。

  “可以。”我点点头,“你选择放弃任务,按照规则,扣20分。现在你的分数是55分。程小美,你呢?”

  就在这时,一直沉默的程建国突然开口了,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绝望:“别查了……我说。”

  “好了。”我打断了他们的争吵,“既然情况已经清楚,A组任务取消。所有人,执行B组任务。看电影。”

  我看着沙发上或惊愕、或恐惧、或茫然的“家人”们,知道我的第二步计划,已经开始了。

  电影里那些眼花缭乱的金融操作,那些动辄千万上亿的输赢,以及背后人性的贪婪和背叛,强烈地冲击着他们固有的世界观。

  “报警?”我自问自答,“高利贷确实违法。但你们觉得,警察来了,‘豹哥’就会把三十万的借条变成一百万的欠条,然后乖乖认账吗?

  “那么,还钱?”我继续说,“我确实有能力拿出这一百万。但是,我凭什么要出这笔钱?”

  “爸,这笔钱,是你自己借的。是你为了一个不切实际的发财梦,掉进了别人的陷阱。现在,你却想把这个窟窿,转嫁到我的身上。你带着他们来,不是为了让他们找工作,是为了绑架我,用‘亲情’来绑架我,替你还债。

  程建国浑身一颤,抬起头,满眼血丝地看着我,嘴唇颤抖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  他们终于意识到,自己被程建国当成了枪使,卷入了一场他们根本无法承受的风波。

  “程诺……”程建国终于开口,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,“爸……爸对不起你。爸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……”

  “没办法?”我冷笑一声,“是没有办法,还是不想用自己的办法?你去借高利贷的时候,想过会有今天吗?你带着他们闯进我家的时候,想过会给我带来多大的麻烦吗?不,你什么都没想。你只想着,我,你的儿子,是你最后的退路,是你理所当然的提款机。”

  “我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,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、充满悔恨的叹息。

  “现在说这些已经没用了。”我话锋一转,环视众人,“问题已经发生,我们必须解决。但是,怎么解决,由我说了算。”

  那是一个我连夜做出的PPT,标题是——《关于程建国先生债务危机的处理方案》。

  “首先,报警是下策,直接还钱是蠢策。我们要用的,是上策。”我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,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复杂的逻辑图,“‘豹哥’这类人的核心诉求,是利润最大化。

  “这是我的身份。”我平静地说,“这个身份,在你们看来可能没什么。但在‘豹哥’那种人眼里,这意味着我拥有专业的法律团队,拥有强大的资金背景,以及……拥有和他对等的,甚至更高级的‘游戏’能力。”

  他们听得云里雾里,但都从我的照片和那些他们看不懂的头衔里,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感。

  “所以,我的计划是,”我翻到下一页,“第一步,主动出击。我会亲自给‘豹哥’打电话,约他谈判。”

  “危险?”我看着他,“最危险的阶段已经过去了。当他们还在用暴力和恐吓作为武器的时候,我已经准备好用法律和资本来应对。爸,时代变了。解决问题的方式,也变了。”

  “第二步,重构债务。在谈判桌上,我不会直接还一百万。我会承认三十万的本金,并在此基础上,给予他一个‘合理’的,但远低于他预期的回报。

  “他会的。”我自信地说道,“因为我会给他提供一个他无法拒绝的选项。要么,拿走一笔确定的、安全的、合法的利润。要么,为了一个不确定的高额回报,和我这个‘专业玩家’进行一场他毫无胜算的赌局。

  我所描述的世界,那种运筹帷幄、用规则和智慧解决问题的方式,对他们来说,就像电影一样不真实。

  我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年轻的堂弟堂妹,“我会把你们分成不同的小组,分别负责谈判前的资料准备、法律条款的初步学习、以及谈判现场的后勤支持。每个环节,我都会打分。”

  “而我爸,”我最后看向程建国,“你的任务,就是作为我的‘助理’,全程参与。

  你要亲身体会,解决一个一百万的麻烦,需要多少专业知识,需要多少精密计算,需要承担多大的压力。”

  “最终测试结束后,分数最高的人,我兑现我的承诺,为他推荐工作。而其他人,包括我爸在内,”我一字一顿地说,“拿着我给你们的‘遣散费’,离开上海,永远不要再用你们那套逻辑,来打扰我的生活。”

  “这是交易。我帮你们解决危机,你们还我一个清静的人生。同意,还是不同意?”

  最终,是程建国,这个被高利贷逼得走投无路,被儿子戳穿所有伪装的男人,缓缓地,郑重地,点了点头。

  程强和程小美,这两个在之前测试中表现出更多坚韧和细心的人,组成了“法务组”。

  我从公司的法律顾问那里要来了一份标准的民间借贷合同范本,让他们逐字逐句地学习,理解其中的每一个条款,比如管辖权、违约责任、证据链等。

  他们的任务是,通过网络和我提供的一些渠道,搜集一切关于“豹哥”及其公司的公开信息,包括他过往的案例、他的行事风格、甚至他的个人喜好。

  得分最低的那个堂妹,则单独成为“后勤组”,负责我们所有人的饮食和环境卫生。

  我让他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把他和“豹哥”之间所有的沟通记录,包括短信、通话凭证,都整理出来,按照时间线做成一个清晰的表格。

  这个过程,对他来说无异于一次公开处刑,让他不得不一遍遍地重温自己的愚蠢和贪婪。

  我则坐镇中枢,像一个真正的项目经理一样,协调各组的工作,随时解答他们的疑问,并不断修正我的谈判策略。

  他们第一次知道,解决一个“道上的麻烦”,不一定需要更硬的拳头,而是需要更精确的信息。

  他们第一次知道,原来“工作”不仅仅是出卖体力的重复劳动,更是一种需要高度智力参与的系统工程。

  程兵,这个曾经只想着用我电脑打游戏的网瘾少年,在搜集“豹哥”信息的过程中,第一次展现出了他对互联网的熟悉优势。

  他从一些社交媒体的蛛丝马迹中,居然找到了“豹哥”的妻子最近在朋友圈抱怨,说孩子上学想进一个好的私立学校,但名额非常紧张。

  我让父亲换上了一套我为他准备的、合身的深色休闲装,让他看起来不再那么落魄。

  “今天的谈判,程强作为法务助理,跟我一起去。我爸,作为当事人,也必须在场。其他人,留在这里,通过我身上的头和耳机,实时观看和收听谈判全过程。这也是你们测试的一部分——学习危机处理的现场应变能力。”

  我看着他们紧张而又期待的脸,最后说了一句:“记住,我们不是去乞求,也不是去。我们是去解决问题。用我们的规则。”

  他不是我想象中那种满脸横肉的大汉,反而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,穿着中式对襟衫,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。

  “程先生?”豹哥坐下后,开门见山,目光却落在了我的身上,显然,他已经做了一些功课,知道我才是主事人。

  “令尊的账,拖得有点久了。”豹哥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口气,却没有喝,“按规矩,本金加利息,一百万,一分不能少。”

  “规矩是人定的。”我把一张银行卡推到他面前,“这里面是三十万。是本金。我替他还。”

  “不。”我摇摇头,“我是在跟你谈一笔生意。豹哥,我知道你做的是资金生意,追求的是回报率。一百万,是你期望的回报。但期望,不等于现实。为了这笔钱,你可能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去催收,甚至可能要动用一些‘不方便’的手段。

  而且,你还要面对一个结果——你有可能一分钱都拿不到,甚至惹上更大的麻烦。”

  豹哥拿起来看了一眼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他的手指,却在桌子上有节奏地敲击起来。

  “不,我是在为你提供一个更优的解决方案。”我继续说道,“除了这三十万本金,我还会额外支付你十五万,作为你这几个月的‘资金成本和合理利润’。

  “四十五万?”豹哥笑了,笑得很冷,“打发叫花子呢?我凭什么放弃一百万,只拿四十五万?”

  “豹哥,我知道你最近在为孩子上学的事烦心。城南那家‘博文国际学校’,门槛确实很高。

  他从没想过,一场可能让他家破人亡的危机,会以这种方式,在谈笑风生之间,被扭转乾坤。

  “彼此彼此。”我微笑着,将程强准备好的那份新合同推了过去,“豹哥也是个爱孩子的父亲。我想,孩子的未来,比一笔有风险的账,重要得多。”

  当他看到“纠纷管辖地”明确写着我公司法务部所在的区域法院时,他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。

  他明白,一旦签下这份合同,这笔债务就彻底脱离了“江湖规矩”,进入了“专业领域”。

  “四十五万,太少了。”他试图做最后的争取,“我的人,这几个月跑前跑后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。一口价,六十万。另外,学校的名额,我要确定的答复。”

  “成交。”我没有丝毫犹豫,“但名额的事,需要时间。我只能保证尽力而为,并随时向你同步进度。你我都清楚,这种事,不可能白纸黑字写进合同。”

  “终极测试,到此结束。”我站在客厅中央,宣布道,“现在,公布最终得分。”

  程兵,虽然前期表现不佳,但在情报警搜集环节有突出贡献,拿到了关键的加分项,最终得分75分。

  “根据规则,”我说道,“程强,我会兑现承诺。我已经和我们公司合作的一家猎头公司打过招呼,他们会为你提供一个为期三个月的实习生职位,职位是‘商业分析助理’。

  程强的眼睛瞬间亮了,他激动地站起来,对我深深地鞠了一躬:“谢谢你,哥!”

  “程小美,你还在上学,我建议你转到法学或金融相关的专业。我会为你提供所有的学费和生活费,并为你请最好的线上导师。你的未来,应该由你自己决定。”

  “程兵,”我看向他,“你对互联网的敏感度不错,但缺乏系统性知识。我为你报名了一个为期半年的‘网络安全工程师’培训班,食宿全包。

  程兵张了张嘴,这个曾经桀骜不驯的少年,此刻也低下了头,轻声说了一句:“谢谢哥。”

  “至于你们,”我拿出几张银行卡,放在桌子上,“每张卡里有五万块钱。这是我给你们的‘遣散费’,也是你们这几天‘测试’的劳务费。

  “爸,”我单独看向程建国,“你的那张卡里,是二十万。六十万的债务,我会处理。但这二十万,是你为自己的错误,应该付出的代价。你欠我的,不是钱,是一句真诚的道歉。你欠这个家的,是一个父亲本该有的责任和担当。”

  程兵的字迹歪歪扭扭:“哥,等我学好了,我再来找你。到时候,我堂堂正正地站在你面前。”

  “哥,他们都走了。爸回来后,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一句话不说。谢谢你,哥。但也……对不起。”

  我把那些银行卡收了起来,然后给程强打了个电话,告诉他猎头公司的联系方式,并叮嘱了他一些职场上的注意事项。

  “令尊……令尊他好像不止欠我这一笔钱。”豹哥的声音很低沉,“我今天下午收到风声,北城那边的‘刀疤刘’也在找他。

  我听说,令尊在他那里,签的是一份‘阴阳合同’,账面是五十万,实际到手只有二十万,但合同上写的还款金额,是两百万!”

  “而且,刀疤刘已经知道令尊回了老家。他的人,可能现在已经过去了。”豹哥顿了顿,继续说道,“程先生,我提醒你一句,这个人是个疯子。他不会像我一样跟你坐下来谈。你最好,让你家里人赶紧躲起来。”

  还有一个更凶狠、更不讲规则的猎手,正将他冰冷的目光,投向我远在千里之外的家人。

  我精心构建的、用理性和规则筑起的防火墙,在绝对的、不讲理的暴力面前,似乎又变得脆弱起来。

  它们可以帮我赚到千万身家,可以帮我对付像豹哥这样的“聪明”人,但它们能对付一个准备诉诸暴力的疯子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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